昭君提心吊胆的时候,她的夫君陈汤,已经站在未央宫的前殿,站在武将的班中了。
他看见了那几个熟悉的面孔:傅介子、田广明、丙吉。也看见了霍禹和霍云,等看见骠骑将军张安世的时候,陈汤心中一惊:
到处找救兵,怎么忘了这个霍家营垒中的重要角色?霍光去世后,霍家势力,相当大的程度,要依靠于他。
可是自己千算万算,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一个人物疏漏了?
真是该死!
只有一个侥幸的念头,就是皇帝看了自己的请罪表之后,赦免了自己。
当然,还指望看问题永远只看大局的丙公,能够把自己“功在社稷”的表现好好讲一遍,让皇帝回心转意。
至于丙公说过的“右将军”,陈汤实在没胆子也没闲心去幻想了。
能保住小命,已经是上上签了。
哎呀,还忘了一件事,怎么没有算上一卦?
总以为自己已经考虑得很全面了,但才站在武将班里,就发现自己少做了两件事。没有去拉拢张安世,没有算卦!
陈汤脸色很难看,看起来,前些天总结自己是两大病:不通人情世故,不会勾心斗角,其实还要加上第三条,做事丢三落四!
有了这三大罪,还敢涉足朝廷,幻想当风云人物?
陈汤不死,宁有天理?
心里暗暗祈祷,老天,老天,只要饶了我这回,我一定痛改前非,今后精于人情世故,常常勾心斗角,并且谨慎再谨慎,比霍光还谨慎,再也不丢三落四。
看见群臣都在扬尘舞蹈,陈汤反应过来皇帝已经来了,连忙尾随着大家高呼“万岁万岁”。
皇帝在御座上坐下,静静地审视殿内群臣。
陈汤心里打鼓,做低眉顺眼状,等候皇帝发落。
明白自己的事,皇帝不会首先来讲,肯定要先说一些国计民生,然后才会讲一下自己的“谢罪表”。那个时候,皇帝的心情早已平和,加上还有丙吉、田广明他们帮忙,自己今天的惊险可能就过去了。
皇帝开口了。
“众卿称朕万岁,然而朕所知,你们中间还有人被蛮夷称之为千岁,是谁啊?”
晴空霹雳!
皇帝竟然一开口就矛头直指自己!
陈汤感到事情不妙,大大的不妙。
今天的朝会,皇帝把自己一个小人物放在所有国计民生之前,足见皇帝的矛头所指。
陈汤无可回避,只好出班跪伏在地:“陛下,罪臣陈汤,曾被姑缯、叶榆之民,谬称千岁。臣自知僭越,故上表请罪,乞求陛下责罚,以明纲常所在。”
群臣鸦雀无声。
陛下没有开口,当然谁也不敢擅自插话。
即使是丙吉,现在也只能先等待皇帝的处置。
刘病已面无表情。
他清澈而深邃的目光,已经投向了未央宫外面的湛蓝天空。
但是内心里却思潮翻卷。
所谓“窃居滇王”一事,刘病已早就让人查明了。
陈汤只是手持故滇王的权杖,从始至终,都没有过自称滇王,更没有称孤道寡。
从合理性上分析,陈汤也不可能自立为王:他为汉朝重新设置了益州太守,又设置了一个“滇郡公”。
所谓滇郡公,皇帝一听就明白,那是个分而治之的把戏,便于朝廷对益州的确实掌控。
而陈汤本人在战事结束之后,立刻率军返回长安,长水宣曲返回驻地。陈汤这几天都是孤身一人在拜访群臣。
皇帝满意的,是陈汤没有与霍家子弟联系,也没有去长乐宫拜访太皇太后。
所以刘病已现在,完全可以给陈汤脱罪。
脱罪的理由很充分,加罪的理由却很勉强。
刘病已当然知道,如果真的给陈汤加罪,那就是朕一手炮制了冤狱。
皇帝下旨炮制了冤狱,司法官员们想方设法找出法律条款来处死罪犯,这就叫诏狱。
但是,那又如何?
武帝爷时候那么多诏狱,有几个不冤枉?
为了皇权稳定,为了汉室永固,虽诏狱也无所辞。
不过,自己毕竟不是汉武帝,或者说,自己离汉武帝的文治武功,相差还太远了。如果一意孤行制造冤狱,恐怕也会导致群臣侧目。
毕竟,二千石,那可是皇帝治理国家的支柱。
所以,虽然想杀掉陈汤来作为打压霍家的第一步,但刘病已还是想走个程序,形成朝臣共识之后,制造一个冠冕堂皇的诏狱。
这样做的好处在于,就算日后事情有了变化,也好找替罪羊。
因此,虽然听见陈汤请求责罚,皇帝却只是平淡地向群臣说道:
“陈汤还给朕上了一份表。嗯,谢罪表,对他南征益州的各项罪名,百般辩护。交给魏相看看。”
陈汤还趴在地上,无法起身,但脑子却照样运转。
魏相是丞相,当初就与霍光、田广明合称三公,是正儿八经的一品高官。
自己没去找过魏相,是因为跟魏相没有什么交集,这种求情的事情,人家不会帮忙。
现在皇帝却首先征求魏相的意见。
陈汤最大的希望就是丙吉,可惜丙吉只是紫金光禄大夫兼给事中,权位比魏相还颇有不如。
这时候魏相已经看完了陈汤写的那份谢罪表。
几十年的从政经历、宦海风云,让魏相很快明白了皇帝的意思。
皇帝要杀陈汤。
第一,皇帝把陈汤的案子放到朝会的首要位置,就说明了皇帝对这个案子的重视程度。
最重要位置。
第二,陈汤的谢罪表是写给皇帝的,但皇帝却发给丞相看。
这就是两层意思。一层,是表明皇帝对自己的信任。陈汤的谢罪表,最重要的案件资料,本来只有陛下御览的,现在给自己看。第二层,是皇帝对自己的期待。必须旗帜鲜明支持皇帝。
从皇帝刚才的话来分析,说陈汤在“百般辩护”,这就是一个明显的信号。
陈汤有罪!
有什么罪?
陛下今日朝会第一句话,说的就是陈汤“窃居滇王”。这种“有不臣之心”的罪名,必须是死罪。
魏相一边看谢罪表,一边迅速做出判断。
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。
看完谢罪表,转由内侍呈交陛下。
这就保证了文件内容在大臣中,只有自己知道。
然后魏相说出了自己的判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