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打岔,宁樱也没忘方才刘恒辰口中说的,这对联可是自家二崽子写的,她可得好好瞧瞧。
“笔力苍劲,落笔利索,风骨犹存。”
刘恒辰不太明白这些文人夸人的字眼儿,试探着看了李苍一眼,李苍明白他啥意思,便悄悄点了点头。
“得樱婶夸赞,是老三的福气。”
“他俩呢?”
“哦,写好对子就放他们出去玩了,小孩子嘛整天拘在家里不太好。”
“这怎么行,若是磕着碰着了如何是好?”
“樱婶多虑了,他俩懂分寸,不会伤到自己的,况且...我觉得吧,孩子娇养不妥当,容易养坏。”
“是么?这又是从何说起?”
宁樱起了性子,她没等刘恒辰请她,便自个走进大堂找了把椅子坐下,李苍和李薪有些不满,但刘恒辰完全不介意,他挺喜欢这种直爽性格,也随着进了屋内坐着。
“婶您喝口茶。”
“是这样的,我是觉着孩子天性使然,咱们做长辈,咳,虽然我只比他们大个几岁,但也算是长兄如父吧,就当我是个长辈,我们做长辈的,不可过分拘束他们的天性,孩子长成什么样是他们自己的选择,咱们只能引导,不可干涉。”
“何为干涉,又何为引导?”
“比方说,老四他喜好武功,但咱们怕他从武弃文,失了仁义道德分辨是非的能力,那长大后他岂不就是空有一身力气的蛮横武夫对不,咱们可不希望事情发展成这样。”
“是这个理儿,可为人父母,不就该为子女打算好出路么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,但也要看他们愿不愿意嘛,咱们孑然一身来到世上,是没得选择的,可父母是能选择让不让自己的孩子来到这世上,从这点做子女的便是弱势一等,如果在成长中,爹娘还要强加干涉自己的喜好,换成谁都不会乐意。
孩子不管多小,都是生而为人,并非是谁的私产,泯灭人性,是大忌。”
“那你会怎么做?”
刘恒辰端起茶盏喝下一口,不急不缓眼神坚定的看着宁樱道。
“我会适当引导,告诉他道理,至于他听不听的进去,那是他的事,我不会强迫他顺从我的意志。”
“那如果,我是说如果,小宝他生性顽劣,你又该如何?”
“以身作则,用自己做为榜样告诉他,何以为人,何以做人。我家大哥...就是个很好的榜样,大宝小宝很敬重他,也多亏有大哥在,我在教导两位弟弟的事儿上才可以如此省心。
樱婶应当也知道,我和他们兄弟三人并非同出一脉,在我认识他们前,大宝和小宝就已懂事的让人心疼,想必他们的爹娘在世时一定对他们百般宠爱,也跟我说的那样,并没有把孩子视作是自己的所有物,而是将他们视作人来呵护对待。
我如今做的,也不过是延续他们爹娘的路,我不盼着他们有多大的成就,只希望他们能快活的度过此生足以。”
宁樱欣慰的看着眼前这个眼中含泪的少年,她无比庆幸自家的三个孩子遇到这么一个小家伙,她险些忘了,自己以前就是被父亲这般教导,才有了那么些恣意快活的岁月。
在那些世家贵女学着枯燥无味的琴棋书画时,自己可以拿起长枪挥洒汗水,在那些小姐公主们为了出嫁绣起自己盖头时,她正与赵延安那个家伙在湖心泛舟互诉衷肠。
这些都是父亲和母亲,将她作为自己的儿女,而非自己的所有才能享受到的待遇,她是什么时候忘掉这些的呢...
可能是先帝与先皇后一声声的期待与嘱托,可能是压在自己身上,肩负着抚育家国传承的重担,亦可能是与那些贵女茶余饭后的虚荣攀比。
但是...她怀着煜儿时,盼着的仅仅是这个孩子可以平安降生,可以幸福长大成人而已。
宁樱本以为,在这些血海深仇的灌输下,孩子们的性情会大变,变得阴郁不可近人,变得离奇古怪,她死遁这件事,是在头脑极度不清醒的情况下做的决策,但也是当时最好的决策,要想保住他们一家的命,就只能如此这般。
她无数次午夜梦回,都极其后悔当时对煜儿说出那般话。
仇恨不该是他们背负的东西...他们本该在自己的羽翼下安心长大成才才是...
好在,好在万幸,老大长成了恣意洒脱的少年,还短短数月就坐上了千夫长的位置,老二虽说看着冷冷地不好接近,但一旦亲近起来,就发现他是个古灵精怪嘴上不饶人的调皮鬼。
老三嘛,胖嘟嘟肉乎乎的,看着就讨人喜欢。
她很想对着刘恒辰说一声多谢,可如今,以她的身份,面貌,这句多谢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,于是,宁樱道。
“若是家家户户都能同你这般教育幼弟或是子嗣,想必永朝定是能兴旺不衰吧。”
“婶子可别抬举我..我没那么大的心,这种事儿,唔说出去太过骇人听闻了些,还是留在我家实行就够了。”
“哈哈哈,这倒也是。”
“不过,小辰似乎也才十四岁吧?”
“对啊。”
“为何会懂这些养育子女的道理?还这般透彻。”
刘恒辰心里咯噔一下,瞬间警铃大作,他这一得意忘形又把自己暴露出去,但这些事情在他心中压抑了太久,他找不到地方可以宣泄,好不容易逮着机会,就不过脑子一鼓作气的说了出去。
“淋过雨,所以才想给人撑把伞吧...”
一不做二不休,刘恒辰也遮遮掩掩太久,他发自内心的说出了这句话。
他的妈妈很好,但他爸就...这也是为什么他无比想要逃离家庭的原因,太过窒息,太过压抑,可他终究是恨不起自己的至亲,好不容易重来人生,他不希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情况重演在这些珍贵的兄弟们中。
不想他们用一生去治愈自己的童年。
宁樱读懂了这句的隐喻。
“是婶子不好,提起了你的伤心事,也难为你小小年纪就如此懂事...”
“没事儿,早就过去了,婶子今儿过来可不是跟我唠以前那些旧事的吧,除旧迎新,大过年的就别提这些有的没的了。”
“哈哈,对对对,我是来谢你之前的糕点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