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恰在此时,陈十一看见李道长目光与他交汇。
李道长虽高龄,却不见丝毫老态龙钟,他的眼神依旧明亮,只是那眼底深处,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淡然与慈悲。
陈十一只觉一道暖流瞬间击中自己,他清楚地捕捉到李道长眼神里那多出来的一分慈爱与祥和,那目光柔软得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暖阳,将阴霾驱散。
只是,在这暖人的目光深处,似乎还隐匿着一分心疼?
那若有若无的情绪,让陈十一忍不住心生疑惑,却又一时难以捉摸。
不待陈十一在这复杂的情绪里沉溺、多想,一阵温柔且带着岁月沉淀感的话语,从前方悠悠传来。
“孩子,饿了吧?瞧你眉宇间那化不去的忧愁,整日想那么多干嘛呢。人是铁,饭是钢,先吃点东西才有力气。”
李道长微微眯起眼,笑容里带着几分回忆,
“我先带你去偏房,咱们现在走的这条廊道,一头通往道场后面吃饭的偏房,另一头连着旁边的厨房。这不,也正好到饭点了,我给你弄点家常便饭吃。你可别小瞧我,我的手艺可不错哦!当年你师傅在这儿的时候,可好这口了,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。”
李道长的声音虽因年迈而微微沙哑,却沉稳有力,每一个字都透着历经岁月打磨后的豁达与从容。
这突如其来的温暖,让陈十一一时有些猝不及防,身子微微一僵。
但很快,那话语中蕴含的融融暖意,就如同春日里破土而出的新芽,在他心间悄然蔓延开来,让他从心底里感到受用。
“跟我走吧,孩子。”
李道长的声音再度响起,温和而坚定。
说罢,身着一袭蓝色道袍的李道长,轻轻转身,衣袂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动,尽管身形略显佝偻,脚步却沉稳有力,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,向前走去。
陈十一听着李道长亲切的话语,腹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,这才惊觉自己已然饥肠辘辘。
他微微颔首,嘴角挂着一抹谦逊的笑意,声音沉稳而温和:
“那就多谢真人了,一路赶来,还真是有些饿了。”
言语间,褪去了年少时的浮躁,尽显中年人的内敛与从容,那醇厚的声音在静谧的廊道中悠悠回荡。
说罢,陈十一稳步跟上李道长的步伐,目光中透着几分沉稳与思索。
他的眼神偶尔落在李道长那虽已佝偻却依旧坚毅的背影上,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往昔与师傅相处的点滴。
李道长提及的师傅爱吃的菜,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块石子,泛起层层回忆的涟漪。
对于已过而立、近不惑之年的陈十一而言,深知人生百味,饮食不只是果腹之需,更承载着情感与回忆。
那些藏在食物里的故事,或许也算是了解师傅不为人知的过去。
念及此处,陈十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,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许,渴望从李道长口中探寻更多关于师傅的往昔。
不多时,陈十一与李道长沿着正中道场的一侧缓缓前行,绕过几株苍劲古朴的松柏,那斑驳的树皮是岁月镌刻的纹路,无声诉说着过往的故事。
微风拂过,松针沙沙作响,似在低吟浅唱。他们来到了后庭,眼前豁然开朗。
陈十一放眼望去,道场之后是一片开阔的空地,地面铺着规整的青石板,虽历经风雨侵蚀,却依旧平整坚实。
空地之上,几座样式古老的房屋并排而立,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,虽略显斑驳,却难掩往昔的精致。
他们正前往左侧的房屋,陈十一心中暗自思忖,这里想必就是李道长所说的吃饭偏房。
偏房的门窗样式古朴,窗棂上雕刻着精美的花鸟鱼虫图案,栩栩如生,下一秒就要振翅而飞、游弋嬉戏。
而居中的是三座相连的平房,屋顶覆着青瓦,层层叠叠,如鱼鳞般整齐排列。
从那简约大气的布局和房内隐约透出的静谧气息判断,陈十一猜测这应该是睡觉的地方。
至于另一侧的房间,门窗紧闭,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,随风轻轻晃动,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香,陈十一一时也猜不透其用途。
转瞬之间,两人已来到偏房门口。
“孩子,你先进去坐会儿,我去弄点吃的,很快就好。”
李真人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,眼中闪过一丝神秘,随后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去,那蓝色道袍的衣角在风中轻轻飘动,留下一个洒脱的背影。
陈十一望着李真人渐渐远去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,同时也生出想要帮忙的念头,于是提高了些音量说道:
“真人,需要我来帮你做点啥不?”
那语气中带着几分诚恳与关切,在这宁静的后庭中清晰地传开。
李真人脚步微微一顿,却并未转身,只是声音温和而坚定地悠悠传来:
“你就好好地在偏房里休息,毕竟第一次来这里哈,对厨房也不熟悉。”
那话语如同春日里的暖阳,带着融融的暖意,每一个字都透着长辈对晚辈的关怀与体贴 。
陈十一闻言,微微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理解,便不再强求。他轻轻叹了口气,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转身朝着偏房走去。
他的步伐不紧不慢,鞋底与青石板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空旷的后庭中回荡。
此时,陈十一的心中满是对李真人的好奇。
在他看来,李真人就像一本神秘的古书,每一页都藏着无尽的奥秘。有时候,李真人说起话来,那深邃的眼神和恰到好处的言辞,活脱脱像一位洞悉世间万物的得道高人,神秘莫测。
就好比之前谈及某些隐秘之事时,那些陈十一闻所未闻的神秘知识,从李真人的口中娓娓道来,每一个字都开启了陈十一认知世界里全新的大门。
而对于已经领略过尼古拉那般超凡存在的陈十一来说,李真人带给他的震撼丝毫不亚于初见尼古拉之时。那种感觉,就好像又亲眼见到了一位和尼古拉一样,站在世界认知边缘的神奇人物,让他既敬畏又着迷,忍不住想要探寻李真人身上更多的秘密 。
但此刻,李真人却并未如陈十一所预想的那般,迫不及待地谈论那些神鬼莫测、玄之又玄的奇事。
他只是微微转身,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,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,准备着手烹制今天中午的午饭。
这看似平常的举动,却给陈十一带来一种别样的感受,那是一种久违的生活气息,就像一股暖流,缓缓流淌在他的心间。
尤其是刚才,陈十一诚恳地请求帮助道长做饭,而李道长用那温和又慈祥的话语婉拒了他。
就在那一瞬间,时光仿若倒转,陈十一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很久很久以前。
那时,他的爷爷奶奶还都健在,每次他满心欢喜地回到家中,爷爷总是满脸笑意,二话不说就忙着去厨房准备吃食。
当他主动提出要去帮忙时,爷爷总是笑着摆摆手,用那带着岁月沧桑却依旧温暖的声音说道:
“你才回家,路上累坏了吧,好好休息,这些事爷爷做就行。”
记忆中的厨房,总是弥漫着烟火的气息。
爷爷那略显粗糙却无比灵巧的双手,在灶台间忙碌着。
虽然最后端上桌的食物都很简朴,或许只是几盘家常小菜,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,但陈十一却吃得无比满足,每一口都饱含着家的味道和爷爷深深的疼爱。
那些与爷爷奶奶共度的时光,是他生命中最温暖、最珍贵的回忆。如今,李真人的举动和话语,让这份温暖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,让他在这个陌生的道观里,也感受到了家一般的温暖与安心 。
往昔那些温馨的画面,如同电影般在陈十一的脑海中不断放映。
小时候,他在院子里嬉笑玩耍,爷爷奶奶在一旁满脸笑意地看着他;逢年过节,一家人围坐在老旧的木桌前,饭菜冒着热气,欢声笑语回荡在屋内。这些回忆就像一把把柔软的刷子,轻轻拂去他内心的尘埃。
此刻,陈十一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舒缓而悠长,胸腔的起伏渐渐趋于平稳,每一次呼气,都是在吐出积攒已久的疲惫。
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愈发轻盈,那些无形的重担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在生活的漫漫长路上,人们常常被各种压力所裹挟。
很多时候,压垮自己的并非外界的狂风暴雨,而是自己内心筑起的那道高墙。
同样面临着社会的压力,有人被压得喘不过气,置身于无尽的黑暗深渊;而有人却能在重重压迫之下,依然保持乐观,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。
陈十一深知,心态的转变,往往就在一念之间。
此时,陈十一静静地站在偏房门口,抬眼望去,天空因阴天而变得暗沉,云层厚重地堆积在一起,要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阴影之中。
然而,他却没有丝毫阴霾之感。在他眼中,这暗沉的天色竟有一种别样的韵味,恰似夕阳西下的余晖,温柔却不刺眼。
陈十一一直对与夕阳相仿的事物情有独钟。
在他看来,夕阳并不意味着迟暮与衰落,而是一种别样的温柔与宁静。
早晨的太阳,带着清冷的气息,高高在上,让人感觉遥不可及;正午的太阳,光芒万丈,炽热而耀眼,让人不敢直视。而夕阳,就像是太阳在人间的一次温柔抚摸,它褪去了白日的锋芒,露出那柔和的日冕,散发着微弱却温暖的余热,而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上,给世间万物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,让一切都变得如梦似幻 。
但此刻,现实的世界并未如他脑中思考那般复杂婉转。
周遭的一切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,微风轻轻拂过,鸟儿偶尔啼鸣,都在提醒着他,现实有着它自己既定的节奏,并不因个人内心的波澜而改变。
这不禁让他深深感慨,灵赋予人的思考能力,真真切切是上天赐予的珍贵礼物。
当人沉浸在思考之中,就踏入了一个全新的维度。
时间,这个平日里最公平却又最无情的标尺,在思考的世界里失去了它原本的约束。
一秒可以是一年,一年也可以是一秒,人们可以在瞬间回溯千年的历史,也能在片刻间畅想未来的无数可能。
空间,也不再是禁锢脚步的枷锁,思想的羽翼能够轻易跨越山川湖海,抵达世界的每一个角落,甚至是宇宙的未知深处。现实中的琐碎烦恼、功名利禄,统统被阻隔在外,无法触及这片纯净的思考天地。
这种来自灵的特性,打开了人类思想的枷锁,使人 —— 至少,在思想层面近乎是完全自由的。
在这里,没有高低贵贱之分,没有贫富差距之别,每个人的思想都能平等地绽放光芒。
无论是位高权重的帝王将相,还是平凡普通的市井百姓,在思考的无垠宇宙中,都拥有同样广阔的天空去翱翔。
人们可以毫无顾忌地质疑权威,大胆地探索未知,尽情地抒发内心最真实的情感,编织出一个个绚丽多彩的思想梦境 。
陈十一轻推偏房的门,随着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 “吱呀” 声,他缓缓踏入其中。
屋内的景象,瞬间撞入他的眼帘,那装潢之简朴,着实出乎他的意料。
偏房的正中央,摆放着一张样式极为简单的桌子,桌面平整光滑,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,看得出岁月摩挲留下的痕迹。
桌子的四周,整齐地摆放着几条木制长凳,凳面的纹理清晰可见,那是木头与生俱来的质朴之美。
抬头望去,桌子正上方悬着一个节能灯泡,透明的玻璃灯罩下,灯丝安静地蜷缩着,积蓄着照亮这片空间的力量,此时虽未亮起,却也给人一种温暖的期待。
再看向一旁靠墙的位置,立着一个约莫一人高的木柜。
柜子的玻璃门在微弱的光线下,隐隐映出陈十一的身影。透过那层玻璃,能清楚地瞧见里面摆放整齐的碗筷,或叠放,或排列,井然有序,由此可以推断,这无疑就是一座碗柜。
除了这些简单的陈设,屋内再无他物,真可谓是家徒四壁。陈十一看着眼前的一切,一时间竟有些哑然,双唇微微张开,却又不知该作何言语。但仔细想想,这一切似乎又在情理之中。
从踏入道观至今,陈十一的目光所及之处,始终只有李道长一人的身影。不难猜测,这座道观平日里或许只有道长独自生活。一个人的日子,往往不会有太多繁杂的需求,生活简单纯粹,也实属正常。
陈十一又联想到,像李道长所住持的这座道观,并不收取香火钱。
虽说听村民们之前提及,日常所需可能由当地政府包揽,
再看李道长平日里那副清心寡欲的模样,眼神中透着超脱世俗的淡然,世间的功名利禄都与他无关,又怎么可能会主动去寻求更多的钱财呢用于装点道观、购置奢华物品呢?
不过,以道长的心境,或许他根本就不在意是否有人到访,他所求的,不过是一方宁静的修行之地,一颗不受纷扰的平和之心罢了 。。